她把信从信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街上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奇怪的信封。信封很厚,奶白色的纸,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也没有收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施许晴。
在哥本哈根,很少有人写她的中文名字。公司里她叫 Xu-qing Shi。银行,税局,电力公司的系统里,是 X. Shi。她把信拿上楼。
她住在三楼。公寓不大,窗子对着一条很安静的街。她把外套挂起来,坐下,用抹果酱的小刀把信封裁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小册子的封面只有一个词:MANIFESTO.
她先看信,信写得非常短:
我们注意到你已经在哥本哈根生活了八年。我们注意到你过去八年搬了三次家。我们邀请你阅读附上的 manifesto.
她没有马上觉得这件事奇怪。可能是邪教招揽人广撒网的手段罢了,而写她的中文名字则是为了骗取信任。她把小册子翻开,第一面(左手边)和第二面(右手边)结合起来是一张灰度很高的地图。正中间只有一句话:
群体维持秩序。移动的人带来变化。
第三面和第四面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今晚 20:00,Østerport 站,3号站台。
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你不来,我们不会再联系你。
第三页写着:
在历史上,有一类主体并不通过群体行动改变世界。他们通过长期观察。有时十年,有时三十年。他们记录,然后在某个时刻提出一种新的理解。
下面列了一些名字。她看到 Konrad Lorenz. Lorenz 是动物行为学家,研究鹅。Rosi Braidotti. 她是一位女性主义学者。
她看了一眼时间。18:12。从她的公寓走到 Østerport 站,大概二十分钟。她站起来,把小册子放回信封。换了一件黑色外套,出门。
哥本哈根的晚上很安静,虽然是大城市,但是人很少。路灯很亮。她走过 Kastellet 的城墙。那里有风,风从海面过来。她到 Østerport 站的时候是 19:57,走到三号站台看见一个女人。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浅金色短发,穿着深绿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本书。Igor Stravinsky: Poetics of Music.
女人抬头看她。“Ms. Shi?”
她点头。
女人把书合上,说:“你读过 Stravinsky 吗?”
“没有读过。只听过。”出于礼貌,虽然觉得突然,她还是回答了。
女人说:“他有一句话。Music is incapable of expressing anything.”
嗯?施许晴面无表情。
女人停了一下,又说:“我们也差不多。我们不表达什么。”
施许晴看着她。我们?
女人问:“你读 manifesto 了吗?”
“读了。”
远处的火车灯出现了。风变大,火车进站,人群开始移动。女人没有上车。
她说:“如果你愿意,下周三,柏林。我们有一个见面会。”
“见面会?”
女人点头。“来自很多国家。工程师,数学家,摄影师,小说家。”火车门开始发出滴声,人群慢慢散去。女人说:“你不需要现在回答。”火车开走了,女人也走了。
施许晴离开车站。沿着铁路旁的小路走了一段。她回到公寓的时候是 21:05。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unknown, 标题只有一句话:
We forgot to mention something.
她点开,邮件很短:
Tomorrow morning 07:30, Kastellet windmill. Bring the manifesto.
窗外的雨停了。远处一列火车慢慢离开城市。
她醒得很早,其实她几乎每天都醒得很早,这是博士时期留下来的习惯,那时候实验室的服务器会在清晨重新跑模型,她常常六点多就到办公室看结果。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色正慢慢从黑色变成灰蓝色,起床,简单地喝了一杯咖啡,然后穿上外套。07:10 出门的时候还很冷,街上没有人走路,也没有车经过,只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施许晴沿着街道走到 Kastellet 的城门时,天刚刚亮一点,草地上覆着一层薄霜。她沿着土路往里走,风车就在中间,那是一座白色的旧风车,叶片在清晨的风里缓慢地转动。
07:28,她已经看见那里有人,大概六个人。她走近的时候,看见昨天那个金色短发的女人已经在那里,今天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齐膝冲锋衣,看起来有点像导游。
女人点了一下头,说:“早。”
施许晴也点头,说:“早。”
女人抬手指了一下周围的人,说:“他们是和你一样住在哥本哈根的人,也收到了邀请。”
施许晴看了一圈,一个年轻男生戴着头戴耳机闭着眼睛在听歌,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相机,一个年轻女孩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书,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站在风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
短发女人说:“那是 Marta,她是动物学家。在哥本哈根工作,是德国人。”
她停了一下,然后问:“你们看过鹤跳舞吗?”
没有人理她,她继续说:“很多生物学教科书会说,那是为了吸引伴侣,但那只是简化的解释,其实那是一种同步行为。”
施许晴大概能明白,这位短发女人爱说一些很突然的话,像戏剧里突然的独白。
短发女人看了一眼站在风车旁边的 Marta,说:“Marta 研究这个,她认为人类的舞蹈和音乐可能就来自这种同步,在文明开始之前,人类就已经在跳舞。”
人群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她继续说:“Stravinsky 写 Rite of Spring 的时候,也研究过很多原始 ritual,那首音乐其实不是关于春天,而是关于群体,关于集体节奏。关于一个人被选出来。不过我们今天见面不是为了讨论音乐。”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上面是一张地图,是欧洲地图,上面有很多小点,哥本哈根,柏林,苏黎世,维也纳,奥斯陆,布鲁塞尔……这个地图和小册子第一第二页很像。
她说:“过去十年,我们记录了一些人,不是有名的人,也不是活动家,只是一些移动的人。”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些城市。“他们分布在很多地方,几乎不互相认识,但生活方式非常相似。”
她看着他们,说:“你们就是其中的一些。”
戴耳机的年轻男生这时摘下耳机。
女人说:“社会正在变。”她把地图放大,上面出现更多新的点。“很多传统的社群正在消失,家庭,宗教,地方共同体,这些结构都在变弱,但新的结构还没有形成,在这个过渡期,有一类人会出现。long observers.”
“观察什么?”有人说。
女人说:“观察未来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拿相机的男人说:“我并没有在观察什么,而且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像秘密组织做的事。”
女人摇了摇头,说:“不是,没有等级,也没有任务,所以它并不是组织。”
气温慢慢升高,草地上的霜在慢慢消退。短发女人说:“下周柏林会有一个见面会,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来,如果不来也没关系。”没有人马上说话。
地下的电网像天空里的迁徙路线,你平时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那里。施许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草地上看着那座风车,想象着Don Quixote 站在风车前把风车当成巨人。她小时候认为那是一个关于“错误”的故事,一个人看错了世界,或者说用错误的方式理解世界。随着长大,她有了新的理解,Cervantes 写的是不同视角。有些人看见机械,有些人看见神话。
她慢慢往城门走,草地上的霜已经开始融化,脚下的土路有一点湿,她刚走出 Kastellet 的内城,那个刚才拿相机的女人就从后面追了上来。女人问:“你是工程师吗?”
施许晴说:“差不多,能源。”
女人把相机挂回肩上,说:“我以前是建筑师,现在退休了,不过其实也不算完全退休,我现在主要拍城市。拍城市里那些空的地方,那些人经过但很少停下来的空间,比如桥下面,停车场,旧工业区。”
她指了一下远处港口的方向,说:“Marc Augé 把这种地方叫 non-places,机场,高速公路,购物中心,还有各种过渡空间,人不断经过,但很少留下痕迹。”她看了一眼远处的水面,又说:“那边有一个旧油库,我有时候会过去拍,每天黄昏的时候光线特别好,有点像 Tarkovsky 的电影场景。”
女人问施许晴:“你看过 Stalker 吗?”
施许晴点了一下头。那是一部很奇怪的电影,几个人走进一个叫 Zone 的地方,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又好像一切都在发生。
女人说:“Zone 就是那种地方。”
她们走到城门的时候就分开了,女人往海边的方向走,施许晴沿着街道回到公寓。今天是工作日,到家的时候已经早上九点多,她把外套挂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能源市场的数据已经更新,新的电价曲线在屏幕上移动。
她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工作上,她一直在想刚才那张地图,那张欧洲地图,上面有很多点,没有中心,也没有明显的边界。
有些系统是树状结构,有主干,有分支,一层一层往外展开,但有些结构不是这样,它们更像地下的网络,没有明显的起点,也没有终点,有些连接在地下慢慢延伸,然后在很远的地方重新出现。Deleuze 和 Guattari 的rhizome就是这样的理论。
施许晴打开亚马逊,买下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书,Anna Tsing 的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书里讲一种蘑菇,叫 Matsutake,这种蘑菇不会在完整的森林里生长,它只会在被破坏的森林里出现,在战争之后,工业砍伐之后,资本主义留下的废墟里。Tsing 写过一句话,大意是说,生命并不总是在稳定的系统里组织起来,有时候恰恰是在破碎的系统里,它才会重新出现。
公司的视频会议一直开着,几个同事在闲聊电网稳定性,话题在模型参数和天气数据之间来回跳动,有人说如果挪威那边的水电储量减少,北欧市场的供给就会收紧,德国那边的价格就会上涨,另一个人补充说法国核电停机的时候整个欧洲的电价曲线都会被拉高。施许晴对这种寒暄无动于衷,像是在听人讨论天气。
会议结束以后,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继续看屏幕上的电价曲线,过了一会儿邮箱里出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写着 Berlin Node,标题是 Wednesday Assembly. 邮件很短,只写了几行:
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
下面有一个链接,写着
Keith Jarrett: Köln Concert.
施许晴没有点开链接。她很久以前在 YouTube 上听过 Köln Concert,那是一场即兴钢琴,一整张专辑只有一个人和一架钢琴。
她看着电脑屏幕,电价曲线继续缓慢移动,数据在更新,城市在运转,电力在电网里流动,会议记录和报告文件在公司服务器里不断增加。而 somewhere,在欧洲的某些城市,有一些人,刚刚从信箱里拿出一个奶白色的信封。
这天晚上,施许晴又收到了一封邮件,这一次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个 PDF 附件。她点开文件,第一页只有一句话:Case Study 12: The Condition。下面是一段说明:
在过去三年,我们记录了多个城市中出现的“观察者”,这些个体通常具有较高教育水平、较低社交嵌入度、频繁跨国迁移经历,他们很少主动参与权力结构,长期处于观察位置。
施许晴往下翻,第二页是一张名单,很多名字、国籍和职业,有些名字旁边已经被打上了勾。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动。Copenhagen Marta Kovács 旁边已经打了勾。她继续往下看,下一行写着:Copenhagen Xuqing Shi,旁边也有一个勾。她皱了一下眉,她不记得自己同意过任何事情,于是继续往下翻。第三页出现了新的标题:Stage Two: Contact。下面写着一句话:
当节点之间产生初步连接之后,网络进入第二阶段。
接着是一张小地图,是哥本哈根的港口区域。她把地图放大,很快认出了那个地方是Refshaleøen,一个旧造船厂改造出来的区域,现在有艺术空间,地下展览和音乐场地。地图下写着Tonight 23:40.
23:15,她出门了。她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她坐地铁到港口,再走十分钟。Refshaleøen 晚上人很少,远处有一家 techno 俱乐部在放音乐。她走到地图标记的那栋旧仓库,门是开着的,里面有灯。她走进去。空间很大,像一个废弃工厂,水泥地,钢梁,空气里有一点金属的味道。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Marta 在那里,昨天的短发女人也在,还有几个人是早上见过的,也有一些她完全没见过的人。墙上有投影,是一张世界地图,比昨天的欧洲地图大得多,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很多点:纽约,东京,首尔,布宜诺斯艾利斯,雷克雅未克。施许晴走近的时候,一个站在控制台前的人说:“Copenhagen node 到齐了。”那个人头发是彩色的,至少三种颜色,穿着一件印满几何图形的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拖到地上的黑色长裙,性别很难判断。施许晴皱了一下眉,说:“node?”那个人微笑了一下,说:“别担心。”昨天在站台见过的浅金色短发女人走过来,说:“你来了。”施许晴看着那张地图,说:“这是全球?”女人点头:“是。过去二十年,有一类人越来越多,高度受教育,低社交嵌入,跨文化生活,迁徙。”人群里有人说:“expats。”短发女人摇头,走到投影前,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的口红很红。“不只是,”她说,“还有很多本地人,在哥本哈根出生长大的人。”人群里有几个人说他们就是。女人继续说:“系统在变化。”投影突然切换,一个数据模型出现,节点,连接,概率曲线。有人问:“你们在建模型?”女人点头:“社会模型。”她看向施许晴,说:“复杂系统有临界点,phase transition.”控制台前的人把图放大,曲线在屏幕上缓慢移动。女人说:“如果孤立节点达到一定比例,系统结构会改变。”有人问:“你们在预测社会?”女人摇头:“不,我们在观察,但观察本身会改变系统。”远处 techno 音乐变大,仓库的墙壁微微震动。女人说:“今晚我们要做一个实验。”控制台前的人把仓库门关上。女人继续说:“人类 ritual 的一个核心元素是同步,节奏。”她看着他们:“我们想知道,当我们这样的个体第一次被放在同一个空间,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投影突然黑掉了。控制台前的人愣了一下:“不是我关的。”短发女人走过去:“系统 crash 了?”那个人摇头:“不知道。”下一秒投影重新亮起,屏幕上只有一句话:YOU ARE BEING OBSERVED. 施许晴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觉得这句话太 cliché,但下一秒仓库顶灯突然熄灭,空间变成半黑,只有投影仪的蓝光。有人往门口走,门打不开。短发女人试了一下门把:“锁了。”投影开始显示一份文档,标题是:Posthuman Transition Report,下面一个名字:R. Braidotti. 投影自动滚动,一段文字被放大:The nomadic subject is not defined by identity but by movement, not by belonging but by transitions. 短发女人皱眉:“这是谁放的?”没有人回答。画面继续滚动:Humanism produced the illusion of a stable subject: one nation, one culture, one identity. But the posthuman condition dissolves this. 接着出现新的文件:Subject Profiles. 第一行写着:Shi Xuqing Copenhagen Node。施许晴的胃突然收紧。屏幕上开始显示她的信息:博士毕业年份,公司,搬家记录,甚至包括她夜间散步的路线。下面是一行数据:Low attachment to location,High observational pattern,Nomadic adaptation score: 0.82。下一页出现其他人的资料:Marta Kovács Budapest/Copenhagen,Nomadic adaptation score 0.88;Lucas Armand Paris/Brussels/Copenhagen Nomadic adaptation score 0.74;Elin Sørensen Copenhagen Nomadic adaptation score 0.81;Jun Park Seoul/Copenhagen Nomadic adaptation score 0.79. 投影继续滚动。
灯重新亮起一点。仓库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三个人,黑色长外套,没有徽章,看起来像普通人,但气氛完全不一样。其中一个长发女人走出来,说:“不要紧张,我们是观察者。”她看着他们:“过去二十年,全球出现了一种新的主体,Nomadic Subject. 最早只是理论,但现在数据证明它是真的。”投影上出现统计图,跨国迁移率的曲线在上升。有人说:“这听起来像科幻。”女人摇头:“不是。”新的地图出现,全球城市网络。“国家正在变弱,地方社群在解体,新主体出现,跨国、高流动、低依附。”她停了一下,“这种主体没有政治结构,没有共同意识,只是孤立节点。所以我们做了一个实验。如果这些节点开始互相连接,会发生什么?”她看着他们:“这种主体不会形成固定社区,它形成的是 transversal alliances.”投影切换,新标题出现:Phase Three。下面只有一句话:Nomadic subjects begin to recognise each other. 女人说:“当你们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网络,会发生什么?”就在这时投影再次闪动,一行字慢慢出现:PHASE THREE INITIATED。仓库角落里那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有人说:“他们刚才还在那里。”门这时突然可以打开了。投影继续显示新的句子:The nomadic subject does not seek identity. It seeks transformation. 下面一个词被放大:TRANSFORMATION。画面叠加,国家,家庭,职业这些词一个一个被划掉,新的画面出现:Signal propagation。网络图像神经系统一样扩散,地图节点一个一个被激活。仓库的门咔哒一声打开,冷空气进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走进来,看了一眼投影,说:“你们已经看到 Phase Three,这说明实验成功。”短发女人问:“你是谁?”女人回答:“Berlin Node.”有人低声说:“柏林?”她点头:“是。系统开始自组织,这意味着我们不再只是被观察。”投影上出现一句话:A rhizome has no center. 下面一行字慢慢浮现:Phase Four loading… 那行字停在那里,没有继续。
